在中文互联网提起南斯拉夫摇滚,最有可能得到回应的作品,大概仍然是 Kerber 的《Ratne igre》。

它曾经被大量用于南斯拉夫战争、人民军、坦克纵队和城市废墟的混剪视频。粗粝的吉他、Goran Šepa 高亢而略带撕裂感的演唱,再加上“战争游戏”这个标题,使它几乎不需要翻译,便能与那些充满硝烟的黑白影像结合起来。久而久之,这首原本描写恋人冷战的硬摇滚情歌,反而在中文世界获得了一层近似战争挽歌的身份。

关于这场颇为动人的误会,以及那些被重新编织出枪声、死亡和战争意味的中文译词,我此前已经在《重返1985:〈Ratne Igre〉的误解与真实》中详细讨论过,这里不再重复。

真正令人遗憾的地方并不只是《Ratne igre》遭到了误读。恰恰相反,至少它被听见了

在这首歌意外越过语言与地域以后,Kerber 的其他作品,以及与他们生活在同一片音乐世界里的 Riblja Čorba、Ekatarina Velika 等乐队,却仍然很少进入中文听众的视野。我们似乎已经熟悉了那个国家如何在新闻影像里走向解体,却很少知道它仍然完整时,人们在唱片店购买什么,在体育馆里合唱什么,又在失恋、愤怒或对未来感到不安时听什么。

如果把《Ratne igre》当成一扇阴差阳错被推开的门,那么门后并不只有战争。

那里还有天使、恋人、夜晚、长椅和逐渐耗尽的时间。

一个并不只存在于地下室的摇滚世界

在继续听下去之前,不妨先放下一个常见的想象:南斯拉夫虽然是社会主义国家,它的摇滚音乐却并不只是躲避审查、秘密复制西方唱片的地下亚文化。

当地的乐队能够通过 Jugoton、PGP-RTB 等大型唱片机构正式发行作品,通过广播、电视和青年杂志获得全国性传播,也能够在贝尔格莱德、萨格勒布、萨拉热窝和卢布尔雅那之间巡演。

国营唱片公司依靠民间音乐和商业唱片获得的收益,也会反过来资助销量更小的朋克、新浪潮与实验音乐项目。这套体系当然有政治边界、市场压力和没有明文写下的禁区,却足以让摇滚从一种青年亚文化成长为覆盖整个联邦的公共语言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Kerber 的声音会显得如此“正规”。

《Ratne igre》不是一群与外界隔绝的年轻人凭想象拼凑出来的西方硬摇滚。它拥有成熟的编曲、明确的商业定位,以及为大型舞台准备的副歌。对熟悉 Rainbow、Scorpions 或八十年代欧洲体育场摇滚的听众而言,那种声音甚至不会特别陌生。

但南斯拉夫摇滚真正有趣之处,也正在这里。

南斯拉夫摇滚并不需要依靠某种一耳便能识别的“异域旋律”证明自己。许多时候,它使用的正是国际通行的吉他、键盘和摇滚结构;真正无法被替代的,是歌词所面对的生活,以及当地听众赋予这些歌曲的共同记忆。

《Ratne igre》展示了这个世界最华丽、最外向的一面。接下来的几首歌,则将我们带向它更阴暗、更内向的部分。

看看你的家园吧,天使

1985年,Riblja Čorba 在专辑《Istina》中发行了《Pogledaj dom svoj, anđele》。

它的标题来自托马斯·沃尔夫小说 Look Homeward, Angel 的塞尔维亚语译名,大致可以译作“看看你的家园吧,天使”。但与这个颇为文学化的标题相比,歌曲本身并不温柔。

它没有邀请天使降临人间,也没有祈求某种抽象的安慰。歌中的天使更像一个被强迫睁开眼睛的见证者:擦去蒙住双眼的尘埃,俯视那些贫病、残缺、恐惧和被暴力压弯的人;随后再把目光转向压迫者,看见他们为自己修筑庙宇,手上却沾着鲜血。

歌曲的情绪也并非从悲悯平稳地走向希望。随着演唱不断抬升,对救赎的请求逐渐转变为对复仇的呼唤。天使不再只是慈悲的观看者,而被要求举起武器,使制造痛苦的人亲自体会贫困、恐惧与疼痛。

Riblja Čorba 早期合影

在 Riblja Čorba 的作品中,这种近似启示录的语气并不常见。乐队主唱兼词作者 Bora Đorđević 更为人熟悉的形象,往往是一个尖刻、粗俗、擅长讽刺政治与日常生活的城市观察者。《Pogledaj dom svoj, anđele》却几乎放弃了笑声:它没有留下可以躲进玩笑里的出口,而是将社会直接划分成受苦者、施害者,以及一个迟迟没有睁开眼睛的天使。

这首歌在乐队自身的历史中同样是一个转折点。Riblja Čorba 当时刚刚经历成员变动和上一张专辑反响不佳的低谷。Đorđević 后来回忆,如果没有这首作品,乐队可能已经无法继续;Jugoton 曾以歌词过于敏感为由拒绝收录,乐队于是带着歌曲转投 PGP-RTB。作品发行后,它很快成为乐队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,并被贝尔格莱德广播听众选为1985年的年度歌曲。

今天重听它,很容易产生一种危险的诱惑:把歌曲中的残破、血污与复仇,全部解释为即将发生的南斯拉夫战争。

毕竟,它发行于1985年。距离联邦开始公开瓦解,只剩下数年。我们已经知道那些城市后来发生了什么,也知道“家园”这个词将如何被不同民族主义者占有、切割和武器化。于是,歌曲中每一个阴暗意象都仿佛提前获得了历史答案。

但这种事后形成的准确感,也可能掩盖作品真正有价值的部分。

《Pogledaj dom svoj, anđele》并没有提供一张南斯拉夫解体的路线图。它没有准确指出哪个共和国将离开、哪座城市将遭到炮击,也没有告诉听众危机最终将以何种旗帜出现。它所捕捉的是一种更宽泛、更早于战争的体验:人们已经感到秩序正在变得不可信,公共语言逐渐失去说服力,受苦者找不到现实中的救济,只能向天使提出越来越暴烈的请求。

艺术的“预言”往往不是提前知道了答案,而是在答案出现以前,先察觉到空气已经发生变化。

不过,这首歌后来的政治生命也不应被完全浪漫化。南斯拉夫战争爆发后,Đorđević公开支持克拉伊纳和波黑塞族方面,并录制了《E moj druže zagrebački》《Ljetovanje》等带有鲜明塞族民族主义立场的作品;与此同时,他又始终尖锐反对米洛舍维奇政权。这种“民族主义而反政权”的复杂立场,使他的形象在前南斯拉夫地区长期存在截然不同的评价。

它不是一块能够脱离历史、永远保持纯洁的石碑;但也正因如此,它比一首立场清晰的抗议歌曲更加耐人寻味:道德愤怒既能指向权力,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借用复仇的语言。

但也正因为如此,《Pogledaj dom svoj, anđele》比一首简单的抗议歌曲更加耐人寻味。它展示了道德愤怒如何既能指向权力,也能滑向复仇;受苦者对正义的渴望,又如何可能开始借用敌我分明的语言。

当对正义的请求变成复仇的语言,天使手中的剑也就不再天然无辜。

在国家解体以前,人们也只是失恋

假如从《Ratne igre》继续听到《Pogledaj dom svoj, anđele》,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:仿佛八十年代的南斯拉夫摇滚始终笼罩在政治危机里,每一支乐队都在预感战争,每一句歌词都是未来废墟的注脚。

因此,Kerber 在1986年发行的《Bolje da sam druge ljubio》,反而成为理解这个音乐世界时不可缺少的一首歌。

标题大致可以译作“我还不如爱过别人”。

它收录于专辑《Seobe》,歌词由 Duško Arsenijević 创作。专辑发行后取得了相当大的商业成功,Kerber 随后在南斯拉夫进行了两百余场演出;《Bolje da sam druge ljubio》也与专辑中的其他抒情作品一起,成为乐队最受欢迎的歌曲之一。

Kerber参加1985年YU Rock Misija体育场演出

与《Ratne igre》相比,它没有那么明显的冲突结构。这里没有被拆毁的桥梁,没有放下的刀剑,也没有两个人在沉默中等待对方先投降。

歌曲开头是一连串近乎奢侈的浪漫意象:星星被藏进恋人的头发,月亮被收藏在双手围成的房屋里,受伤的鸟和枕边的彩虹都被小心保存。随后,这些柔软的事物迅速变成遗迹:留在颈间的吻、口袋里的围巾、远处的船影,以及一班已经抵达终点的电车。

副歌则把这种失去推向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夸张。叙述者宁愿整个世界燃尽,只求自己能够忘掉对方;所谓“我还不如爱过别人”,并不是经过冷静反思得出的结论,而是一种根本无法实现的愿望。他并没有真正转身离开,反而仍在对方窗外徘徊,将自己形容成夜间哀号的疯狗。

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力量抒情歌结构:私人痛苦被宏大的键盘、逐渐扩张的吉他和高音演唱放大,直到足以让整个体育馆共同合唱。

但与不少英美硬摇滚情歌相比,《Bolje da sam druge ljubio》并不试图恢复叙述者的尊严。它没有“我将重新上路”的潇洒,也没有把离开包装成某种男性成长。歌曲中的人明知自己已经被这段关系摧毁,却依然停留在原地,甚至把这种无法离开当成最后能够证明爱情存在的东西。

我们当然可以把这种情感称为“巴尔干式的宿命”,也可以追溯当地民歌和都市抒情传统中的苦恋主题。但比寻找某种固定的民族性格更重要的是:这首歌让南斯拉夫重新变成了一个有人生活的地方。

他们并不只是历史纪录片里的群众、士兵和难民。他们也会在廉价的夜晚里消磨时间,会赶上最后一班电车,会在恋人窗下做出如今看来略显可笑的举动,也会相信一次失恋足以让整个世界失去继续存在的意义。

这并非与历史无关的琐碎插曲。

一个时代如何想象爱情、如何公开展示脆弱、如何把私人痛苦转化成集体合唱,本身就是流行文化史的一部分。若我们只在南斯拉夫歌曲中寻找民族矛盾和战争预兆,便会把当时的人压缩成等待历史降临的角色。

可在1986年,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出演一部已经写好结局的悲剧。
对一部分年轻听众而言,比国家命运更迫切的问题,可能只是某个人为什么不再爱自己。

只有几年留给我们

到了1989年,Ekatarina Velika 发行了《Samo par godina za nas》。

与 Kerber 的明亮、外放和体育场式编曲相比,EKV 的声音更加冷峻,也更难用“硬摇滚”概括。Milan Mladenović 的吉他很少负责传统意义上的英雄独奏;Margita Stefanović 的键盘也不只是为副歌增添华丽背景。乐器之间常常保持着一种紧张的距离,像几条彼此平行、又随时可能错位的城市轨道。

专辑的同名曲《Par godina za nas》,后来被许多听众视作南斯拉夫最后一代青年的挽歌。2006年,它在塞尔维亚 B92 电台组织的评选中位列前南斯拉夫流行音乐作品第一名。

只看标题,这种历史联想似乎无可避免:“只有几年留给我们。”

歌曲发行两年后,南斯拉夫的分裂进入不可逆转的阶段。再过几年,许多过去能够自由巡演的城市被国界和战线隔开,原本覆盖整个联邦的唱片市场随之崩溃。研究者指出,南斯拉夫摇滚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跨地区的共同文化,依靠的正是各城市之间的开放交流,以及以百万计的共同听众;战争摧毁的不只是一个国家,也包括维持这种音乐世界的交通、媒体和市场网络。

EKV 自身后来的命运又进一步加深了这种阴影。Mladenović 于1994年去世,Stefanović、贝斯手 Bojan Pečar 等核心成员也相继早逝。当人们知道这些结局以后,“只有几年”便不再只是歌曲中的一句时间判断,而像同时指向一个国家、一支乐队和几个人的生命。

Ekatarina Velika, SKC Beograd 1984

然而,这首歌的创作过程反而提醒我们,不要急于把它神化成精心设计的政治预言。

据参与者后来回忆,《Par godina za nas》是在专辑其他内容基本完成以后追加录制的。1989年初,乐队进入诺维萨德附近一间设备有限的小型录音室,用八轨设备完成录音;最终歌词则是在录制人声前约一个小时写成的。Mladenović 当时解释说,当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糟糕、仿佛已经一无所有时,最后仍然可以对身边的人说些什么、做一些对自己和他人有益的事情。他明确表示,这首歌虽然直白,却并非纯粹悲观。

这一点非常重要。

今天的人太容易从标题出发,把它理解成一句被历史验证的绝望宣判。可歌曲真正的运动方向并不是从希望走向毁灭,而是从毁灭感中勉强寻找仍可保存的亲密关系。

其中出现的星空、长椅、刚刚传来的消息和举起酒杯的人群,并没有共同组成一张明确的政治图景。歌曲没有说清楚究竟是什么只剩下几年:是青春,是爱情,是朋友仍能坐在一起的时间,是某种共同生活的可能,还是一个国家本身

但我们已经不可能像1989年的第一批听众那样听见它。我们知道新闻中的“坏消息”后来会变得多么糟糕,知道共同举杯的人将被国界分开,也知道乐队成员各自的结局。录音没有发生变化,历史却进入了每一个停顿和反复出现的旋律。

《Par godina za nas》的预言感,一半属于1989年的录音,另一半属于后来的人带回去的记忆。

不要把过去写成一条通往战争的直线

将这四首歌排列在一起,很容易拼出一个过于整齐的故事。

《Ratne igre》提供了战争的名称。
《Pogledaj dom svoj, anđele》展示了堕落、暴力和复仇。
《Bolje da sam druge ljubio》像繁荣表面下的私人废墟。
《Par godina za nas》则开始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倒数。

只要略微调整叙述顺序,它们就会显得像四个连续的历史章节:冲突开始、社会崩坏、人际关系破裂,最终所有人意识到时间已经不多。

但现实并没有这样工整。

《Ratne igre》中的战争首先属于一对彼此折磨的恋人。
《Pogledaj dom svoj, anđele》具有尖锐的批判,却没有预先写出答案。
《Bolje da sam druge ljubio》也没有暗中象征某个共和国对联邦的背叛。
《Par godina za nas》感受到时间正在收缩,但它同时仍在请求人们爱身边的人、珍惜当下。

这些作品记录了危机,却没有证明灾难必然发生。

八十年代的南斯拉夫确实存在经济停滞、失业、政治僵化和地区矛盾,青年文化中也出现了鲜明的末世感和社会批判。但许多摇滚音乐人并没有把批判现状等同于支持国家瓦解;相反,在危机进一步恶化时,摇滚场景中的大量音乐人站在反战、反民族主义的一侧,并试图维持原本跨越共和国边界的文化联系。

他们或许希望改变南斯拉夫,但未必希望失去南斯拉夫。

可生活在1985年或1989年的人并不知道结局。他们或许觉得情况很糟,或许认为当下已经无法维持,也可能对共同未来失去信心,但在他们面前仍然存在许多尚未被排除的可能

尊重历史中的人,也意味着允许他们生活在一个未来尚未确定的现在。

因战争听见,也因战争遮蔽


《Ratne igre》在中文互联网的流传,或许仍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。

哪怕传播它的战争影像和错误翻译制造了巨大的语境偏移,它至少证明,一首用塞尔维亚—克罗地亚语演唱的八十年代硬摇滚,可以在几十年后打动完全陌生的听众。许多人对南斯拉夫的兴趣,也正是从那段吉他和那场“美丽误会”开始的。

遗憾的是,这扇门往往没有继续打开。

在中文内容中,我们能够找到大量关于铁托、南斯拉夫人民军、民族冲突、萨拉热窝围城和国家解体的材料,却很少看到对当地流行文化的系统介绍。一个国家如何失败,远比它如何生活更容易被讲述;战争留下了清晰的阵线、年份和影像,音乐所保存的日常情感却难以被压缩成几分钟的历史短片。

于是,《Ratne igre》成为少数被偶然打捞出来的例外。

而在它身后,《Pogledaj dom svoj, anđele》这种在当地具有近乎经典地位的作品,《Bolje da sam druge ljubio》这样能够让整座体育馆共同唱起的情歌,以及被前南斯拉夫听众反复选为时代代表的《Par godina za nas》,仍然几乎被埋没在语言障碍和推荐算法之外。

当然,这四首歌全部来自塞尔维亚地区的乐队,远不足以代表由贝尔格莱德、萨格勒布、萨拉热窝、卢布尔雅那、斯科普里等城市共同构成的音乐网络。它们只是一条入口,而不是地图本身。

但至少,这四首歌能够让我们看见,战争并不是理解那个世界的唯一钥匙。

那里有把爱情唱成战争的年轻人,也有要求天使俯视社会苦难的愤怒诗人;有在恋人窗下哀号的失意者,也有坐在夜色中,突然意识到某种共同生活或许只剩下几年的朋友。

它们分别保存了舞台上的夸张、公共生活中的失望、私人感情里的狼狈,以及一个时代无法准确说出原因的疲惫。


南斯拉夫已经不存在了。但这些歌曲并不是一座消失国家的陪葬品,更不应该只在坦克开过公路、建筑升起浓烟时才被播放。

战争使《Ratne igre》在遥远的中文世界被听见,也在某种程度上遮住了它身后的声音。

现在,或许可以暂时关掉那些战争画面。

重新回到1985年的唱片、1986年的末班电车,以及1989年那张长椅旁边。

听一听那个尚未走到结局的世界,曾经怎样唱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