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最美好的前途：在《重返未来：1999》中，听见苏联航天的浪漫回响

如果明天是生命中最后一天，该去做点什么？

在《重返未来：1999》2.7版本“1987宇宙组曲”中，游戏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没有反派、没有阴谋，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安静的故事。

故事发生在游戏中1987年的普列谢茨克发射基地。在这个没有传统反派的故事里，最大的反派是宏大到令人绝望的宇宙，以及无可违逆的末日“暴雨”。然而，这个由疯子科学家、小宇航员、星际游民和基金会倒霉蛋组成的“草台班子”，却唱出了一首极其浪漫的太空史诗。

玩完这段剧情，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20世纪中后期苏联航天黄金时代的那些老歌。那是一个人们把目光投向星辰大海的时代，而游戏里的这段故事，就是对那个时代最浪漫、最感伤的一次致敬。

如果我们将这段剧情与20世纪中后期的 苏联太空远视主义（Cosmism）以及三首那个时代最著名的航天音乐联系起来，你会发现，编剧写下了一封献给全人类的好奇心与存在主义的绝美情书。

第一乐章：《光荣的引路人》与向死而生的航天精神

不存在绝对成功的尝试。没有人去试，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。
——冷周六

1962年，加加林刚刚完成人类首次太空飞行，《光荣的引路人》（Слава вперёдсмотрящему，1962）这首歌在苏联的大街小巷传唱：“我们的道路从现在开始，走向星辰璀璨的未来！”

在游戏的剧情里，理智的科学家“指针”选择了退出计划。她是对的，因为“暴雨”马上就要冲刷一切，即便上了太空，拿到了一堆数据又有什么用？连宇宙都可能被洗刷，没有任何东西比眼前的生命更重要。

可是，像冷周六这样的科学家，骨子里就带着那种属于引路人的无畏。她甚至提前录好了“电子遗书”，微笑着面对随时可能解体的传送装置。为什么要去？因为“为了了解我们自己从何而来，将如何结束，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充分了”。

面对无可违逆的“暴雨”，人类显得如此无力，但这群人偏要以凡人之躯，替后世的人去看一眼那片从未涉足过的群星。这种向死而生的好奇心，就是航天时代最动人的底色。

第二乐章：《屋旁的青草》与宇宙虚无中的锚点

宇宙并没有为我们准备好那个答案。是我们自己赋予了万物意义。
——库珀花环

俄罗斯宇航员升空前，总会听一首叫《屋旁的青草》（Трава у дома, 1983）的歌。

歌里唱得极其温柔：
“我们梦见的不是航天发射场的轰鸣，也不是那冰冷的太空……我们梦见的是青草，家门旁那绿油油的青草。”

在这段剧情的高潮，年仅15岁的小宇航员库珀花环终于来到了太空中。她看着精美的星球像弹珠一样崩毁，她发现宇宙其实是死寂、冰冷、毫无意义的尘埃。

那既然宇宙毫无意义，人类的存在又算什么？

游戏给出了一个极具人文关怀的答案。把库珀花环从宇宙的虚无中拉回来的，不是什么宏大的真理，而是“屋旁的青草”：是科兹洛夫团长的马戏团帐篷，是冷周六头上蹭过来的小蛇，是米尔内镇上的居民在冻土里种出的向日葵，是那碗没有蔬菜包的难吃泡面。

宇宙不在乎任何人，但人与人之间粗糙却温暖的羁绊，赋予了万物意义。当库珀花环在太空中用小刀割断绳索，拼死要赶回地球时，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：回家。因为地面上，还有等着她吃果酱的朋友。

第三乐章：《最美好的前途》与没有回音的浪漫情书

库珀花环: 太好了，我们一定会成功的，为所有人！
这次她主动举起了杯子。
为最美好的前途。

如果你熟悉苏联时代的音乐，看到剧情里那句“为最美好的前途”（For the brightest future）时，一定会立刻想起1985年的那首经典合唱《最美好的前途》（Прекрасное Далёко）。

“啊最美好的前途，请不要对我冷酷”它代表了人们对那个遥远、可能永远无法到达的乌托邦未来的祈求。

在《重返未来：1999》的世界里，时间是倒流的，“未来”是一个注定被暴雨吞噬的伪命题。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里，举杯“为最美好的前途”，是一种何等心碎残忍的浪漫。

剧情里，冷周六提到了现实中真实存在的旅行者1号“金唱片”。那是一张带着地球的声音，飞向宇宙深处的唱片。它被外星文明发现时地球可能已经毁灭，甚至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。冷周六说：“这就像是一个招呼，一句问候。嗨，你们好。这里是地球，这里有过文明。我们尝试活着，或许会成功地战胜时间。”

而整个故事最神来之笔的结尾，就在于这封发向宇宙的、看似徒劳的情书，居然收到了回音。

那个名为“远旅”的外星少女，在病房的角落里，用小提琴拉出了一段轻快的旋律。那是来自64亿光年外的回答：

“不可思议的。”“永恒的。”“美丽的。”

结语：循此苦旅，以达星辰 (Per aspera ad astra)

暴雨终究还是落下了，宇宙破碎，时代回退。但只要有人把目光投向过繁星，只要旅行者号的唱片还在宇宙中漂流，人类的勇气就不会被抹除。

《1987宇宙组曲》是《重返未来：1999》在行文和哲学探讨上最巅峰的篇章之一。它没有正邪对立的战斗，只有一群在末日边缘走钢丝的凡人。

苏联的太空远视主义在冷战的坚冰中落幕，但在游戏里的1987年，这群追星星的人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和人类仅有的温情，战胜了庞大的虚无。他们让我们相信：

即使时间倒流，即使明日世界终结，人类依然有能力，在浩瀚的宇宙中为自己命名。

敬勇敢的小宇航员，敬那些开花的向日葵。
以及，敬最美好的前途。